凡煙小說

作品相關(22)

關燈
作品相關 (22)

……”肖時書正想開口喝止他,不想還是晚了一步,趙六已經將大門踹開,空蕩蕩的天王佛殿裏,倏爾貫出一股涼颼颼的冷風,站在門外的幾人,都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,擡手擋了擋這股寒意刺骨的陰風。

“大人,頭顱就在這裏。”

一個年幼的聲音,隨著陰風幽幽傳出來。

門外的幾人皆是臉色驟變,一臉慘白地擡頭去尋聲音傳來的方向,眼底裏或多或少都有著些許驚恐。

當看到佛陀殘像下蹲著一個小女孩兒,背對著他們幾人,自顧自玩著抓石子的游戲,肖安和王五當下都嚇得差點尖叫了起來,十分狼狽地不停後退。

“少爺,真的有鬼啊!”肖安最是害怕,緊緊抓著肖時書的衣袖,一個勁往肖時書身後躲去,背部一片涼意直躥頭頂,炸得頭皮發麻,差點沒尿褲子。

饒是趙六膽子大,看到這一幕時,也不由得驚退了好幾步。要說幾人裏最為冷靜的,倒是病得氣息奄奄的肖時書了。

“你是誰?”肖時書心懷戒備地問女孩兒。

那個女孩卻並沒有回頭看他們,只是自顧自地抓著石子玩耍,毫不理會他們。

正當肖時書懷疑方才那個聲音是否是從女孩那發出,卻又聽到女孩的方向,傳來一陣好似回音的話。

“大人,多謝你,頭顱就在佛陀座下,多謝……”

那話音如同看不見的水波剛蕩到肖時書耳邊,佛陀下抓著石子的小女孩兒,眨眼間,突然憑空消失不見了。

這下,肖安是徹徹底底被嚇得叫出了聲來,他渾身發抖,指著殿裏不停慘叫:“不見了……不見了!有鬼,真的有鬼啊!”

肖時書回過神來,被方寸大亂的肖安拉扯得身形不穩,然而,他卻在這時候對肖安說:“扶我進去。”

肖安不敢置信地看著肖時書,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,低聲乞求道:“……少……少爺……那……那有鬼……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
肖時書卻不理會,加重了語氣低吼道:“扶我進去!”

肖安被吼得驚慌失措地縮了縮脖子,主人的話他不敢不從,但又實是害怕鬼魅,兩眼含著淚水看了肖時書半天,見他去意已決,想勸他的話都說不出來,又咽了回去。最後,終是聽了肖時書的話,強撐著發軟地四肢將肖時書扶了進去。

趙六並不像肖安和王五這麽害怕,只是剛看到時被嚇了一跳,他壯起膽子跟在後面,只有王五沒敢進來,趴在門邊,神色驚恐地看著他們。

三人走向方才小女孩出現的地方,隱約看到地上有什麽東西,待緩緩走近,看清地上留下的事物,一個個全都大驚失色。

那是一堆腐臭撲鼻的爛泥,和一張肖時書絕不會忘記的美人圖。

因為,那圖正是鬧得吳州人心惶惶的人皮屏風上的美人圖,畫著顧臨娘的相,用著顧臨娘的皮……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七十二回

人面桃花自對白蟾宮真情告白,被數落了一通之後,一直渾渾噩噩的跟著闔桑幾人。

木魚嫌棄他為了一個男人,還是那麽壞的男人,失魂落魄到這個地步,一路上一找著機會就言辭辛辣地嘲諷他,幾乎沒有給過他好臉色。

奈何,人面桃花好似受的打擊太大,被木魚再如何惡言相向,都沒有太大的反應,倒是褚寧生一二三再而三地阻止木魚,讓他不要說話說得太難聽,為此,褚寧生竟破天荒和木魚吵了好幾次,偶爾說得木魚目紅耳赤,恨不得一手掐死他。

闔桑懷有心事,之前答應帶人面桃花來找白蟾宮,就是想看看這個宣稱不會將白蟾宮當作女人折辱的強盜頭子,能玩出什麽花樣,說出什麽感天動地的話。

結果,卻讓他很失望。

白蟾宮果然三言兩語,就將強盜頭子說得啞口無言,連闔桑自己都忍不住為白蟾宮拍手叫好。

看著萎靡不振的人面桃花,闔桑淡淡地勾起嘴角,心底不禁又有些幸災樂禍。

因為他覺得白蟾宮說的很對,這個自詡和其他人對待白蟾宮的態度不一樣的強盜頭子,其實本質上跟他們如出一轍,甚至比他更不堪。至少,他闔桑並非口是心非,貪得無厭,既想擁有白蟾宮這個人,又不想被他所厭惡,明明就為他著迷,卻又找諸多借口,想要說服自己,掩飾自己不堪的情|欲。

這樣一個真君子,不知要比他這個偽君子更加可惡到什麽地步。

畢竟在這一點上,闔桑自認為他和人面桃花非常不同,因為他不用克制,也不會克制自己對白蟾宮產生的欲|望。

神族人,天生便只有尊貴與高尚匹配,再強烈或者庸俗不堪的大欲,也不會在他們身上落下絲毫汙點。

那或許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另類的趣味,就如同一個不傷大雅的玩笑,非常平常,沒有什麽可以大驚小怪的。

神族人可以對自己嚴格到禁錮,但也可以十分寬容到近乎放縱。

他自己,就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。

看著人面桃花現在這個樣子,和自己預想的結果沒有絲毫差別,或者是可憐他,闔桑最終喝止了木魚對他的一路譏笑。

“人面桃花,你現在如何打算?”他試探著問,對人面桃花接下來想要做的事有那麽一點感興趣,他想知道他是打算放棄白蟾宮,回去桃花寨隨便尋個普通女子拜堂成親,還是繼續跟著他們,直到再見到白蟾宮為止?

他不覺得人面桃花會選擇後者,因為以人面桃花現在的情況來看,他覺得他不會再送上門被白蟾宮當面拒絕一次。

凡人的心,是很脆弱的。特別像是感情,敏感而又覆雜。

所以闔桑一向不喜歡真情這個東西,麻煩,就像他眼裏生的“虬”,可以要了他的命,卻又不能輕易的拔除。

神情恍惚的人面桃花,半晌才反應過來闔桑是在問自己,剛回過神來,瞬息又沈默了下去,像是在認真思考闔桑的問題,又像是只是在無聲的發呆。

闔桑再次揚起嘴角,感覺心情非常好。

“我想去義莊。”人面桃花突然說道。

闔桑嘴角一僵,看著他問:“你去那裏做什麽?”

“我想白公子一定還會回義莊,可以在那裏再見到他。”

闔桑沈下臉色:“他那樣對你,你還想見他,是想好了什麽,下定了什麽決心嗎?”

人面桃花頓了一下,很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我想通了,我想見他。”

闔桑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,這時,卻聽到人面桃花繼續說:“我想親自同他告別。”

這樣的話出乎闔桑的意料,他有些楞住,片刻才問人面桃花:“告別?”

人面桃花點了點頭,道:“我決定回桃花寨,緣分不能強求,既然我命中沒有桃花命,孑然一身,不如回寨子,看著寨子裏的兄弟們一家團圓,開開心心生活下去,這也沒有什麽不好的,說不定更加輕松自在呢!”說著,哈哈大笑了幾聲。

闔桑陰晴不定地看著人面桃花強顏歡笑,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回答,言外之意,竟是要為白蟾宮守身如玉了?!

“呵呵,”闔桑收起臉色,沈聲笑了笑,緩緩對人面桃花說,“你可想好了,你應該明白,你也是修道之人,陽壽不同凡人,對我們這些非人而言,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,難道你要親眼看著你那些兄弟一個個變得白發蒼蒼,油盡燈枯而死?不如及時行樂,好生享受人間,莫言虧待自己。”

人面桃花卻搖了搖頭:“我不會一直留在桃花寨,等他們全部安定下來,我就離開,回山上去找師父,繼續修煉,不再下山。”

闔桑臉色又是一變,語氣有些粗重地說:“你是鐵了心不想成親了?也不想找一個跟白蟾宮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了?”

人面桃花苦笑,緩慢搖著頭說:“不想了……我不想做白公子口中那種可惡至極的人,也從來不想折辱他半分。他說的很對,我敬佩他。他雖生得絕色,但絕非他人看輕他的理由。若可以,我仍舊想和他做個朋友。”

闔桑聽完,不再說話,冷冷地看著人面桃花大徹大悟的模樣,竟覺得非常刺眼。

半晌,才揚起嘴角笑道:“那我,祝你好運。”

如此,當幾個人來到義莊時,錢孝兒見這幾個人神色各異,特別是闔桑黑著一張臉,不知是誰得罪了他。

“誰膽子這麽大招惹五公子了?”錢孝兒執著煙桿打量闔桑,搖頭嘖嘖道,“喲,瞧這臉,又黑又硬,都可以當炭燒了。”

闔桑冷冷橫了他一眼,面無表情地對他說:“少說廢話,玉牌還來,”頓了下,“還有,我要見蟾宮。”

錢孝兒點頭,難得十分配合,從櫃臺下摸出一塊玉牌放在桌子上,推到闔桑面前,吐出一個煙圈,道:“完璧歸趙。”

小心收回玉牌,闔桑問:“蟾宮呢?”

錢孝兒不動聲色地看向了門口,並不急著回答他,默默抽了好幾口煙,等得木魚快不耐煩,出言不遜時,終於開口說話了。

“比起他,我想五公子此時,更應該見另一個人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七十三回

錢孝兒讓阿大將闔桑和木魚,領進了閣樓深處的一處木屋,那小屋依舊建於一條浮水回廊的盡頭,不過這邊霧氣很濃,厚得幾乎什麽也看不見,阿大提了兩個燈籠,也不見光亮穿破白茫茫的濃霧。

“這什麽鬼地方?伸手不見五指,是給人住的麽?!”木魚低聲抱怨,緊緊挨著闔桑。

人面桃花和褚寧生都沒有進來義莊,褚寧生是想進進不來,人面桃花卻是能進又不敢進,他怕突然之間見到白蟾宮,會不知所措到忘記想要說什麽。因此,便留在了義莊外,和褚寧生一起守在孤盞獨門邊,一來陪著褚寧生等闔桑木魚出來,二來好好想想自己要說什麽話。

阿大耳尖,聽到木魚不大不小的嘀咕,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。他雖是個粗人,身後跟著的卻是他的客人,即使客人說的話再難聽,在錢孝兒發話之前,阿大都不會用天生神力將他扔出去。

不過,阿大倒也耐心沈得住氣,像是見慣了這些在他面前心懷怨氣的客人,誰叫錢孝兒這個黑心商人,平素不積陰德,老是不榨幹前來義莊的客人,便不肯罷休。好在那些人也就是嘴上逞能,不敢針對義莊的人,不然阿大想,有這麽一個老板,自己遲早有一天會人被揍死。

他沒有回頭,步調緩慢地在前面帶路,這麽濃的霧,不敢走得太快,怕稍稍心急就走偏了道兒。

他對木魚解釋道:“這裏叫做不歸路,回廊四處交錯,通向不同的地方,若沒有人帶路,很容易迷路。”

闔桑聞言,看了看四周,心底略微盤算著。此地比其他地方更加偏僻冷清,在魚龍混雜,氣息交錯的義莊裏,這裏就像是一塊禁地,僅僅是這片濃霧,估計就能讓許多非人打消擅闖的念頭。

於是他問阿大:“將客房設在此處,想必用途非常?”

阿點點頭,忍不住讚嘆道:“五公子好眼力,”然後直言不諱地接著說,“因為有些客人身份特殊,這些地方是特意留給他們的。”

闔桑了然,又問:“這麽說,這濃霧裏,有不少客房了?”他其實是想問,以義莊的立場和用途來說,是不是經常會有些特別的客人前來投棧。但他不想問得太直白,畢竟他眼下和錢孝兒這個奸商尚有往來,怕一個不妥又著了錢孝兒的道兒。

阿大倒像是對這些事不太在意,闔桑問什麽,他便答的什麽:“是的,不歸路裏的客房都是無字號房,和天字地字一樣,都有許多間,只是位置隱秘了些。”

如闔桑所料。

便佯裝不解地沈吟道:“你帶我們去見的人住在這裏,若他出來,碰巧遇見其他的住客,難道不會暴露身份?”語氣中,略帶著一抹試探的意味。

阿大笑了笑,回頭對闔桑說:“五公子放心,只要在這片濃霧裏,他們一定不會遇上。何況最近生意慘淡,剛住進來兩三個大人物而已,其中一個正是阿大要帶公子去見的那個,不會輕易撞見的。”

闔桑點點頭,若有所思地低吟: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
“那其他兩個是誰?”木魚沈不住氣,立馬就問阿大。

阿大卻是對他歉意地拱手拜了一拜:“小官人恕罪,入住無字號房的客官,不可以隨意透露身份姓名,五公子和小官人若實是好奇,老板應該非常樂意公子前去找他。”

木魚一聽,一臉不屑地哼了一聲:“想得美,見錢眼開的錢奴兒!”

阿大又笑了笑,忽而對闔桑說:“不過,我想你們應該很快都能見到他們,不需要花錢跟老板買消息。”

闔桑腳步一頓,神色微微變了變。

難道,這三個人,他都認識……?

木魚註意到闔桑神色有異,忙停下來問闔桑怎麽了。闔桑卻是搖了搖頭,沒再多說一句話,木魚便也不敢再多言了。

待阿大終於停在一間木屋前,敲了敲門,向住在裏面的人說明來意,不等阿大推開門,門卻從裏面被人打開了。

門裏站著一個身著藍色長袍的高大男人,樣貌如同所有的神族人,端正而又英俊,只是臉色沒有血色,也沒有太多表情,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石塑的雕像,冷冰冰的。

木魚看到他時,這人也正稍微低頭打量他,兩人四目相接,木魚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,那雙略微幽藍的眼珠子,不像是正常人的眼睛,如同一望無際的深淵,近乎大海歸墟般的深不見底。

“天演,果然是你。”這時,闔桑已經輕聲道出了眼前人的名字。

木魚一楞,微微思索,猛然想起這個名字在何處聽過。

天演一族,正是高陽氏忠心耿耿的家臣,司掌星辰祭祀,他不禁心道,難怪會有那麽一對怪異的眼珠,以窺伺星辰來測算宿命,揣摩天意的人,恐怕只有擁有這樣一雙眼睛,才能看到極遠的天端。

“五公子,終於等到你了。”司星神官天演長吐出一口氣,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沒什麽起伏變化,似乎整個人都非常冷淡。但看他對闔桑的態度和說話的語氣,卻又並非是目中無人,更像是除了家主之外的人,都不太會放在心上,只是情緒不怎麽浮於表面,不怎麽顯眼。

比如,阿大告辭時,他沒有太大的反應,只是很淡地點了點頭,便請闔桑進了屋裏。又比如,他看了木魚一眼後,對木魚為何如此親近跟著闔桑,沒有任何想要說的,似乎很快就將木魚遺忘在了一邊。

“公子,我傳信於你,青帝已收回對你的責罰,召你回來,為何你到現在還在人間逗留?”天演說話直入主題,木魚在一旁聽著,對他言語如此直白有些心驚膽戰,那最後一句話,已經近乎在指責闔桑了。

但木魚不敢像對其他人那樣插嘴維護闔桑,畢竟眼前人是貨真價實的高陽氏的家臣,世世代代已經侍奉了高陽氏上千萬年,他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山神,能沾了闔桑的光進這個屋子,已經是萬分榮幸,便不敢開口說不該說的話。

如此,大氣都不敢出一口,幹脆小心翼翼地關好門後,就一聲不吭地直挺挺立在闔桑身後,豎耳傾聽。

“有些事耽擱了,我自有分寸。”闔桑看到他時,並沒有太多意外,方才與阿大的那番對話,他已經多少猜出是誰,只是有些疑惑為何天演會親自下界尋他。

“你剛渡劫蘇醒不久,不好好待在神界,為何親自來找我?”

提到此事,天演的神色明顯帶著一抹憂慮:“公子,你不能再在人間閑游,請立刻隨我回上界。”

闔桑不明就裏,問他:“為何?”

天演緩緩說:“當日我被迫入定渡劫,對‘虬’一事一直耿耿於懷。我擔心公子為‘虬’所累,會發生異變。所以入定後,偶爾會神思游離,想要以現在對‘虬’的了解,堪破此物。但有一次,神思在天際游離,我忽然遇到了一個超脫道法之外的灰衣人,我看不透他的來歷,但能感受到他的睿智和慈悲,便問他‘虬’此物可有破除之法。他告訴我,萬物有法,皆因輪回而生,順者昌逆則亡,‘虬’雖是毒瘤,但也是生機。蘇醒以後,我仔細想了想這句話,覺得他應該是指,非人不為人,可長生不老,我們不會死,但不是永生不滅,每五百年一次的小輪回不得不渡,因為這個空冥狀態,就是某種意義上的重生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看著闔桑,眉間微微蹙起:“據我猜測,恐怕除了盡快進入神墓入定渡劫,再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將‘虬’拔除,”遲疑了一下,又道,“‘虬’應該就是我們元神所化,提醒重生。就像凡人腹中饑餓需要吃飯,他們碰到汙穢之物弄臟了手,需要用清水洗凈,都是同一個道理。因此我醒來後,才急於找到公子。”

闔桑聽完,沈默了片刻,盯著桌面出神,天演看著他,雖明白闔桑因為一些原因有很多顧慮,但此刻他明顯感到,令闔桑如此猶豫的,還有著其他什麽。

“這事我知道了,”半晌,闔桑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,點到即止,問天演,“除了這個,你還有什麽要告訴我?”

天演似是有些失望,如果闔桑當下就答應他願意去神墓,他想,他不僅可以為闔桑松一口氣,也可以不再說接下來的事。

他嘆息一聲,幽幽道:“白帝陛下……好似瘋了……”

這話不僅把一旁的木魚嚇得半死,連闔桑都以為天演在開玩笑。

“你說什麽?白帝瘋了?”

天演好似不太想多說這件事,面色冷清地答道:“你下界時,白帝陛下是不是托你替他尋一樣東西?”

闔桑點頭,沒有說是什麽。

“那東西是給西沈的,但是……西沈失蹤了。”

闔桑聽到這裏,頓時明白為何天演會如此誇張。

白帝雖是三皇五帝中最不問世事的,表面看似最為理智,但,卻也是最為極端和瘋狂的一個。

而他的逆鱗,就是凡人西沈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七十四回

厚厚的濃霧裏,錢孝兒悶不吭聲地抽著煙,倚著回廊上刻滿浮雕的柱子,懶洋洋地坐在欄桿上。

他定睛看著濃霧的盡頭,緩緩吐出一個又一個煙圈,白色的煙霧推進霧裏,歪歪曲曲像是變幻出了一個人的模樣,無風自動的白紗勾著欄桿糾纏向那個影子,像是一陣風撲散了它,卻又立馬聚攏回來,好似無論如何都不會散開,錢孝兒看著那個人影,一雙鳳目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,看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麽。

回廊下一平如洗的碧水中,像是一面光滑的鏡子,在濃重的霧氣裏,勉強映出了錢孝兒的影子,可能霧氣太大,看不太清楚倒影中錢孝兒的模樣,大概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。

“他走了。”

一個人無聲無息出現在錢孝兒身後,冰冷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,錢孝兒並沒有因此嚇著,似乎早就感到這個人就在旁邊。

“不求個結果,他是不會死心的。”錢孝兒淡淡地說,擡手輕輕一揮,那煙圈形成的人影,頓時潰散融進霧裏,尋不見絲毫蹤跡。

“為何不阻止他。”身後的人問,緩緩走出白霧。

錢孝兒執著煙桿的手微微一頓,轉頭看向旁邊的人:“你都不能阻止,我又有何用。”

這是一個氣質非凡的人,一身白衫,他的頭發須眉雪白,只有英俊的五官和略有些蒼白的皮膚還似年輕人那般鮮活,沒有一丁點兒歲月的痕跡。他唇下正中的凹陷處有一顆血紅的小痣,在一片白色中,顯得十分惹眼。

“至少對他而言,你還有用處,而我已是故人往事,他不會聽我的,或許還聽得進你的話。”男人一身雪白,幾乎與周圍的濃霧融為一體,他這般對錢孝兒說,不論是語氣和表情,都好似一塊散發著寒氣的冰,透著一股強烈的生人勿近的氣息。

錢孝兒似是嗤笑了一聲,收回目光道:“你這個好徒兒,若真會聽我的話,就不會走了,”他含住煙桿吸了一口,吐出一陣煙霧道,“當初死活求我重塑白龍女之子,如今總算了卻心願,青兆再世為人,我也替他傳話給青龍王青尚前來領人,本來只需他找回紅傘裏的冤魂,慢慢還清孽債,我也本想在那時候告訴他顧臨娘的身份,便不會再節外生枝,又多生事端。結果,他提前問我要路引,想要帶顧臨娘的魂魄,也就是女鬼蘇小慈,他親妹江敏的轉世去地府投胎轉世。他也不想想,當初是用什麽手段處理顧臨娘的屍骨,且顧臨娘本身又是枉死,就算找回一些骸骨,也不可能讓蘇小慈順利投胎。”頓了頓,又看向男人,“他們找不到顧臨娘的頭顱,永遠也找不到……頭顱上有人的靈竅,當年他為了打擊求那羅什,用此陰招,早就令顧臨娘永不超生了,即使被解救出來也回天乏術。更何況,蘇小慈早已錯過了投胎的時機,就算有路引,種種原因,恐怕只要她記起生前事,很快就會灰飛煙滅。”

他說著,突然感嘆道:“長生真人,你這個徒兒狠心固執,又偏執過去,放不下曾經,我都替你累。”

如錢孝兒所言,這個男人正是他讓元剎去蜀山請下來的蜀山掌門,也就是白蟾宮還是慕長宮時的師尊,長生真人。

“我下山,並不是為了聽這些。”清冷得近乎冷酷無情的男人,語氣毫無起伏地說。

錢孝兒緩緩收回目光,他含著煙嘴,不鹹不淡地說:“你倒也冷靜,比誰都緊張這個唯一的徒弟,跟人老子似的操碎了心,這會兒倒好似完全不放在心上似的。”

長生真人道:“世人皆是不到黃河心不死,我這個逆徒卻是到了黃河也不死心。你只說,這事還有什麽解救之法。”

錢孝兒默了一下,冷不丁說道:“我不是不想叫醒他,你看看他那個樣子,哪一點想抽身其中?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,你這個徒兒到底哪根筋沒搭對,怎麽就那麽喜歡強求得不來的東西,萬物皆有劣根,莫非真是求不得便是最好的不成?”

長生真人皺了皺眉,從錢孝兒口中聽到這種話令他頗為有些詫異。這個銀兩孝子一向很少在乎他人死活,聽他口氣,卻好似對白蟾宮頗為上心,以至於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,真不知道誰才是白蟾宮的師尊了。

他輕輕地瞟了一眼錢孝兒,忽而話鋒一轉,說:“這事結束之後,我是不打算再管他了,任他自生自滅,”他一雙眼睛盯著錢孝兒,“倘若錢老板收留他,或許是他的福氣。”

錢孝兒聞言,執著煙桿的手頓住,冷冷一笑:“得了吧,賠錢貨我錢某人受之不起,別忘了他還欠我一大筆賬。”說著,忽而默了一下,看起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,像是話裏有話道,“何況,我已經做好要不回這筆債的準備了……”

長生真人身形微微一頓,收回盯著錢孝兒的目光,他閉了閉雙目,許久,卻是什麽也沒說。

“司星神君來找黑帝五子回上界,他可能待不了太久。如今,那個人也已親自來了,再不想些辦法,你的好徒兒闖的禍,恐怕真要害得他萬劫不覆了。當日請你下山,我送了你那麽大一份禮,就看你如何利用。”

長生真人沒有做聲,轉身看向浮廊之外白茫茫的一片,他在錢孝兒身後,錢孝兒看不清他的表情,過了好一會兒,才聽到他冷冷清清的聲音從背後幽幽傳來:“他回不去,我不會讓他回去。”

錢孝兒怔了一下,含著煙桿半晌沒有努嘴,仔細回味過來,才明白他說的是黑帝五子闔桑。

“我怎麽聽你這話有點發悚,”錢孝兒轉身,從柱子後伸出頭去看長生真人,略微有些遲疑地問他,“你不會給了我一塊假的玉牌還給闔桑,來砸我的招牌吧?”

長生真人沒有回答,只是雲淡風輕地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
錢孝兒臉色一變,猛地站了起來:“你真的這麽做了?”

長生真人卻依舊沒有說話,似是就此默認了。

錢孝兒瞬息失了所有的力氣,扶額心如刀割道:“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遇到了你們這倆師徒……”

倒不是說道外之人錢孝兒識不破長生真人的把戲,雖說長生真人在這世間本就幾乎是個傳說,但和錢孝兒相比,卻又是比不得的。錢孝兒只是沒有想到長生真人會偷天換日,因此即使剛收回玉牌時,察覺到有些不妥,也沒放在心上。然而,恐怕就是知曉他這個心態,長生真人才會那麽有把握錢孝兒不會識破他。

“黑帝五子不是會嚼舌根子的人,你的招牌穩固得很。”做了壞事的長生真人倒是心安理得地安慰起錢孝兒來。

錢孝兒吧嗒吧嗒不停抽著煙,聞言,哼了兩聲冷笑道:“他旁邊那個牙尖嘴利的小鬼可不這麽想。錢某人這塊招牌若是砸了,不是小事,我看,我們得好生算算清楚。”

這真是天下奇聞,他好心好意通風報信,又送大禮,到頭來反被人擺了一道。

所以說,這世上除了銀兩沒有那麽多心思,其他什麽都靠不住。

“那,你先記著吧。”

錢孝兒微瞇起雙目,盯著臉不紅氣不喘的長生真人,下一刻,突然頗為感慨地說:“我總算知道,白蟾宮那個賴賬的性子隨誰了,”頓了頓,道,“咱們這事,沒完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七十五回

“為什麽……為什麽……”

夜幕漆黑,佛殿火光閃爍,投在浮屠壁畫上,映照出一個個詭異的影子。

那前一天便來到伽藍寺的幾個生人,此刻全都無精打采地各自坐在地上。

肖時書渾身發冷,他的精神狀況很不好,嘴裏近乎語無倫次地反覆低念著幾個字,整個人好似快要站立不穩,抓著滑竿上的竹椅扶手不停打顫。肖安用力扶住他,心底雖不像肖時書這般激動,看著地上那一堆東西,卻也有些小小的失望。

原本以為經鬼魂指點,就可以找到顧臨娘的頭骨大功告成,卻萬萬沒想到,他們冒犯佛陀,打碎蓮座,冒著觸怒佛陀的大不敬,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將其挖開,可是泥塊裏,除了木材、泥團、沙子、稻草、元釘等等東西,其他什麽都沒有。

這座泥塑的佛像裏,根本沒有人的頭骨。

這一兩天來,他們幾乎找遍了寺裏所有的地方,七零八落的骸骨慢慢都被找了出來,可能一切都太順利,連伽藍寺傳說中的惡鬼都不曾遇到過,所以,最後就只獨獨差了頭顱如何都找不到。

沒有頭顱,拼不成全屍,又怎麽不辜負顧臨娘在夢中的托付……

肖時書死死盯著地上敞開的包袱裏,那些骨骼纖細的人骨和美人圖皮,他想不明白,殿裏的所有人都想不明白,為什麽,為什麽那個小女孩很清楚地說過頭骨就在蓮座裏,可是他們卻什麽也找不到。

難道,那個小女孩不是顧臨娘所化,而是其他孤魂野鬼與他們開的玩笑?

那……又為何小女孩憑空消失,卻留下了前些日子突然失蹤的人皮美人圖呢……

他們到底漏了什麽,到底還有什麽沒有註意到?

肖時書想到這裏,心口一陣劇痛。

顧臨娘,你想要投胎轉世,你不想再向前世那些加害過你,輕賤過你的人的人討債。可是,該如何才能幫你,如何才能找回你的全屍,令你得償所願,脫離這一場因果宿命……

肖時書心底空落落的,他有些迷茫,感到苦惱,也十分不甘心,更為自己的無能深深自責。但他找不到辦法,無法解決,無能為力。

一切,陷入了僵局,殿裏的人,都等待著他說出放棄的話。

“大人,我們是該回去了。”趙六往火堆裏添了根木柴。

肖時書緊閉嘴唇,不肯說話,肖安叫他,餵他吃藥,都沒有反應。

氣氛很沈重,所有人都手足無措,不安地面面相覷著。

“你們已做得很好了。”

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大殿裏,突然從外傳來一個男人低沈的聲音。

趙六反應最快,撿起木棍迅速護在肖時書跟前,一臉警惕,蓄勢待發地註視著門外。

“剩下來的,就交給我吧。”

白蟾宮緩緩踏著階梯走到門前,他一回到伽藍寺,就嗅到了生人的氣息,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,此刻看到殿內如臨大敵的幾個人,雖說有些詫異是肖時書,但並沒有深想。

“你是……福叔的朋友?”

肖時書看著白蟾宮面善,認出了他是經常和福叔在一起的人。他有些印象,是因為每次過後他都記不起這個男人的長相,只是莫名覺得這個人長得非常好看,幾乎每次都能一眼認出他來,因此印象略為深刻。

白蟾宮沒有回答他,其餘幾人,除了趙六依舊擋在肖時書身前,肖安和王五在看到白蟾宮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